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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不住的岁
作者:马尚龙

 ◇1950年代-1960年代

马尚龙  作家

 

天上横幅飘,横幅下面人儿吵。泛黄的路灯,像几十年后的外滩夜照明泛光,投射在“移风易俗,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”的跨马路横幅上,被跨着的马路,便是菜场了。只是夜照明照的不是夜,是黎明时分。

猎猎北风,瑟瑟裤腿,啸啸人声。鸡鸭摊、肉摊、鱼摊、豆制品摊、蔬菜摊……每一个摊位前排队、排队尽是排队,在为买到最后一条“烂肚皮”带鱼而亢奋,在为排了一个钟头队却没有买到做汤团馅的生猪油而沮丧,为掉了一张一直紧拽在手心里的鸡票而成春节之长恨歌。菜场的高音喇叭播放着《红灯记》李铁梅的唱段“做人要做这样的人”……对于排着队的老百姓来说,做什么人呢?做排队的人。

菜场还未落市,食品店排队又掀起了新的高潮;总有一个长队等着你从最后一个开始。可能是为了一斤大白兔奶糖,可能是为了一包小核桃;直至年三十最后一次去排队,准是为了剃头,新年新衣裳新剃头,管他剃出来的是芋艿头还是马桶头。在很多石库门弄堂里,都会有一两个剃头师傅,价钱便宜,又省得排太长的队。

风继续吹。许许多多年的春节,就这样共同度过。

从来没有强调过要过一个革命化的元旦、革命化的国庆,唯独春节需要革命化,足以见得,春节的非革命化一直很坚强,甚至很顽固。

排队是革命化春节的主背景,DIY则是革命化春节的主旋律。当然,那时候不叫DIY,叫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。更确切地说,人人必须自己动手,因为社会提供的仅仅是原料。杀鸡、刮鱼鳞是DIY的;炒瓜子炒长生果是DIY的;衣服也是DIY的,也有人家会送到弄堂口的缝纫摊去做,去把裤子的两条颈熨烫得像刀锋一样,但那是条件好的人家;汤团是DIY的,为了借一个磨糯米的石磨,你得千谢万谢,还得排着队等人家用完……

孩子们DIY的是玩具。当大人们在DIY年货时,女孩子从刚刚杀掉的公鸡尾巴上拔下几根鸡毛做毽子,或者从破衣服上拆下纽扣串起来“造房子”,男孩子从烂脚桶上卸下铁箍滚铁环,还有空手道的玩斗鸡。孩子们的综艺游戏就在弄堂里开展,也就在孩子游戏的弄堂边上,还支着一台黑咕隆咚的炮仗炉,那是爆糙米花爆年糕干的,当然也逃不开排队的干系。

即使是商家也是DIY的高手,杂货店买出来的东西都是一个三角包,水果店的老营业员甚至还会编扎“黄篮头”——年初一拜年、走亲戚的必备水果篮。

也有人多却不排队的地方——比如北站,就是新客站之前的上海火车站。上百万知识青年回沪探亲,也有上百万的兄弟姐妹到北站送迎。北站广场实行春节军管,比起如今民工春节返程潮,绝不逊色。

在做怀旧式纪念时,普遍的声音都认同革命化的春节是苦中作乐,但是这样的声音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——春节是一个需要热需要闹的节日。披星戴月的排队,走门串巷的借磨,滚铁环可以滚过三条弄堂,过了元旦就开始筹备春节,开放式的、长周期的,全身心投入的,和西方的圣诞节不无相似。贯穿春节的排队,更像是聚会,再夸张一点,就是狂欢了。

风继续吹。许许多多年的春节,就这样共同度过。

贫穷尚未褪去,排场已经摆开。最典型的排场当属结婚,知识青年到了婚嫁的年纪,偏偏手里的钱也渐渐富裕,春节的三天假期从来就是结婚黄道吉日,那时候还没有婚纱,还没有喜车,三轮黄鱼车上一只樟木箱,一部缝纫机,四条被子,就把一个女儿嫁过去了。《北京日报》刊登的一封群众来信称:“结婚讲排场不好,春节参加一位同事儿子的婚礼,他家收到的礼品可谓名目繁多,有台灯7个、收音机1架、闹钟2个、毛毯4条、毛巾被2条、暖水瓶12个、枕巾80条、脸盆一大摞、茶具8套、锅碗瓢盆勺成双成对……”

当年手捧一束塑料花的新娘,如今儿女也已经迎娶送嫁,他们的排场,那真叫排场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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