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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夜·普通人家·饭桌
作者:王啸峰

王啸峰 作家,著有《苏州烟雨》等书

 

立夏到夏至的一个多月时间,是苏州最好的时节之一,另一好时光在孟秋。气温、湿度、景色、食材等等,都是天堂般的享受。

立夏当天,我钻进大竹篮,外公将秤钩勾住篮柄,稍一用劲提秤纽,我与篮打着转离开地面,外婆戴上老花镜一格一格慢慢移动秤砣,直到平衡。放下我后,他们又仔细研究秤出的分量,哪个纽,哪颗星,多少斤。头颈里还挂上装咸鸭蛋的红线网兜,我就急急跑出老宅疯玩去,耳边刮过外婆一句话,让我记了几十年:“一夏不疰夏,滚过大热天。”清朝苏州文人顾禄写的《清嘉录》中说到立夏节气的吴地风俗,就有“称人”一条:“家户以大秤权人轻重,至立秋又称之,以验夏中之肥瘠。”其实,我吃得下,睡得着,他们不用担心。上年纪的人倒是容易“疰夏”,“疰夏”在《清嘉录》里的解释是:“俗以夏眠食不服曰疰夏。”“疰夏”是吴方言的表述,苦夏的意思。吴语的“疰”就是厌恶、讨厌。外婆在炎热夏天,就吃得很少,睡得也不多,一个夏天下来,明显瘦的。她在立夏的夜晚,总催促我吃掉挂着的咸鸭蛋,此蛋一吃,小孩子就能顺利“滚”过一夏了。直到今天,我还搞不大明白,从气候的严酷看,江南的冬季远胜夏季,大家担心小孩出岔子,不在冬季,而在夏季,立冬各种规矩也远没有立夏复杂隆重。也许是水的原因吧,四散游玩的孩子喜水,过度亲近了,危险性大。

也许是“节约天光”的本性,立夏开始,老宅里的夜饭桌子就被搬到天井里了。枇杷早就挂果,就等着小满时节染黄,采摘。风过树动,枇杷对我点着头。夜饭的主食基本是粥。用中午剩饭泡成的粥,外婆慢火笃,每次汤汁浓稠,米粒在化与未化之间。后来到西北,我才发现那里的粥就是浓汤,米粒都融化在汤里,大家都不用筷子,端起碗一转,粥就下了肚。我们是用筷子的,拨动的不仅是珍珠般的米粒,更是恬静的夏夜心境。粥味淡却能容百味,我们不吃辣,但是把对鲜的追求也寄托到粥里。夏日出汗多,咸鸭蛋、酱菜中的盐分能够迅速补充。这些小菜混入白粥后,呈现出别样的鲜美。

井里的水,一天比一天凉。我吊上几桶,倒水进大铅桶,开始洗蛋。外婆有时拿出来几只咸鸭蛋,有时是皮蛋。咸鸭蛋上面裹着湿泥,皮蛋上是干泥。她大声关照要洗干净,不要弄破蛋壳。如果是咸鸭蛋,我就直接放进水里,清澈的水在我的搓揉下渐渐变黄变浊,咸鸭蛋在水里沉沉浮浮,不时露出白皙的身子。如果是皮蛋,我得先把干石灰、草木灰等干泥剥除些,然后再浸到水里洗净。天井里小方桌已经摆起,咸鸭蛋在锅里煮。皮蛋剥壳是件有意思的事情,我总是边剥边等待松花的出现。雪花般的结晶一跳出来,我就会想到寒冷的松花江,固执地认定松花蛋与松花江有渊源。外婆会用丝线切割皮蛋,一分为二,二分四,整整齐齐。外公洒上自制的虾子酱油,再淋几滴麻油。深绿糖心蛋黄点缀着一粒粒虾子,褐色挺括蛋白浸润在红褐色的调料里。煤炉上的咸鸭蛋也熟了,我最大的愿望便是拥有一整只蛋。然而外婆手起刀落,蛋被一劈为二。蛋黄的油汪出来,蛋白更显洁净。

夜饭不大起油锅。有皮蛋或者咸鸭蛋,已属上等。平时小菜除了中饭剩菜,基本是酱菜撑市面。外公在叶圣陶先生开办的甪直学校教过书,最爱甪直萝卜干。离开甪直后,以前的学生偶尔送来萝卜干。平时外公不动手,有了甪直萝卜干,他才上阵动刀。整条萝卜拿到夕阳里一照,黄玉般通透,外公切下的薄片,只在两三毫米之间,摆进白瓷碟,颜色已近透明,有蒸熟腊肉的模样。外公说,一条正宗甪直萝卜的制作需要十几道工序,甜蜜酱的加入腌制,吊起了萝卜的鲜味。然而,甪直萝卜干不是每天能吃到,平时吃的都是从酱菜店买回来的大头菜、什锦菜、榨菜等。什锦菜中最普遍的是红绿丝,其实就是萝卜丝,我总是要找“宝塔菜”,外婆也鼓励我吃,说多吃宝塔菜,成绩步步上升。

白粥、咸鸭蛋或者皮蛋、酱菜或者甪直萝卜干,白色、红色、褐色,构成夏夜的饭桌。如果得到一只咸鸭蛋,那么我就会仔细地将咸咸的蛋白挑出,放进粥里,和粥一起消灭。最后吃油油的蛋黄,筷子一碰,油就滋出来,一点一点油腻在嘴里化开,就变成了具象的幸福。有时会碰上腌过头的蛋,蛋黄发黑,有股臭味,但是与臭豆腐、苋菜梗、榴莲一样,吃起来更肥腻更硬香。夹一块皮蛋放在白粥上,虾子酱油立刻染红了一小片。酱油和麻油混入糯的黄、脆的白,一时间,似乎天下的鲜味都集中到一起了。甪直萝卜干薄片放进嘴里要细细地抿,先是瞬间的咸,然后甜就释放出来了,满嘴的香气。宝塔菜咸脆,我一层一层地咬,幻想成绩蹭蹭往上窜。大块的榨菜爽脆,微辣刺激食欲。有时,外婆还会端上糟方乳腐、干煸雪里蕻等,但是荤腥总是极难得一见的。

那个时候,在夏夜的饭桌上,我可以消灭两大碗粥,可临睡前又饿了。后来,夏夜失去了特色,饭桌摆进空调房,再也找不到清爽小菜,大家把吃饭重心压到晚餐上,直到深夜还有饱胀感。现在,我坐在家里餐桌前,静静地吃粥、咸鸭蛋和酱菜,枇杷又黄了,夏夜天井里的味道似乎又在空气里飘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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